鐘春香
去看她,是因為昨晚她在qq上說去年得了一場大病,就要見不到我了。這讓我無端擔心起來:她一個人帶著孩子,丈夫遠在外地,身體不好,沒工作,不富裕,只能租住在陰暗潮濕的房子里。
第二天上午,我的電話打過去,她略一遲疑,趕緊說,我已經好了,你不要跑了。但我執意要去,且告訴她我已經在她家的巷子口了。——她往門前一站,還未招手,我就認出了她。三年光陰匆匆而過,她的笑容沒變,身材沒變,那從黑色衣袖中伸出的臂膀一下子拉住我,熱情烘暖了我。她笑著說,之所以這么久沒聯系,是因為我一直病著,還自卑……想你和別人不同,所以才敢冒昧……她的眼睛眨動,有一種狡黠的光,像撒嬌,但足夠可愛。我握緊她的手,說,我這不來了嗎?
開門。落座。我的眼睛落在潮濕的墻面和漆面剝落的茶幾上。但她似乎不覺,又是洗水果,又是上茶,一陣忙亂,生怕我生分了。我一把抓住她,你別忙活了,跟我說說你的病吧。她沉默了兩秒,轉身進屋拿來體檢單,紅了臉,說,心臟、血壓,甚至CT都做了,但都沒查出什么來,可我覺得自己就是快死了……我還對孩子說你媽這就不行了。她的眼里含著淚,是真實的悲傷。
我將手覆在她的手上,告訴她,這應該是更年期綜合癥。
她無語。我們共同陷入短暫的沉默。
懷疑自己生病,走向事物的極端,難以控制情緒,常常失望和絕望……中年女子在生活的重壓下,覺得無處躲藏,卻又必須承擔。我告訴她,她的感覺我也有。她好像抓住一根相似的稻草,開始回憶:為什么就答應嫁他(她丈夫)了呢,他家這么遠,還那么窮,還必須離開我和孩子去外地打工,我們也就是讀書時認識,他為什么要一次次從故鄉來找我……在濟南打工那么窮的日子,都說貧賤夫妻百事哀,為什么我們就沒有分手,而我工作那么出色,為什么不得不為孩子犧牲前程?但你說,那些日子那么難,我為什么現在覺得特別珍貴,怎么也忘不了……
我想告訴她:穿越晝夜和風暴,作為女人,她不能回頭,只有抵達終點才能折返,甚至才有機會體驗痛徹心扉的悔意。但她后悔嗎?明明我們還不到終點,明明在這間陰暗潮濕的小屋里,我發現一種暖意正將人心穿透。丈夫是愛她的,儉省有度,且在故鄉為她購置了暖巢,又有高考之后的兒子將與她一起走向丈夫的故鄉。
不怕。這是我說出來的話。
此刻,兩個女人四目相對,雙手相握。接受與傾聽,讓靈魂出竅,仿佛回到初識的校園。多少年來,我們帶著夢想一路前行,總是不明所以被遠方蠱惑和召喚,但整個生活若無夢想,那就成了一個龐大的懲戒所,而夢想若無一絲絕望,未免就缺乏神圣——因為絕望到極端的夢想才幾近信仰。我要將信仰里的堅定傳遞給她。
幾天之后,她將她在全民K歌里唱的《每當我走過老師窗前》傳給我。沒想到平凡的她,擁有一副滑潤如絲綢般的歌喉。她的歌聲將我帶到青春的起點,那時我們無畏孤獨,信任奇跡;那時我們擁有飛鳥的翅膀,不怕停在壁立千仞的懸崖;那時我們是笨拙懵懂的稻草,因青澀稚嫩,但卻最容易感知大地的暗示……但江河渡人,像渡萬千的草木……此時,只留我站在原地淚水奔涌。